↓故事梗概↓
《西伯利亚理发师》是导演米哈尔科夫继《太阳灼人》(1994)后又一部史诗式作品。故事在女主人公简的叙述中展开。年轻的简接受了一笔交易,到俄罗斯诱惑一位将军,帮助美国工程师罗伯特筹款,来继续他的发明——被命名为“西伯利亚理发师”的巨型伐木机器。在火车上,她认识了年轻的军校士官生安德烈•托尔斯泰,两人一见钟情。在接近安德烈的过程中,一个丰富绚丽的俄罗斯与俄罗斯民族,也在简的面前逐渐盛开。它不仅博大智慧精湛灿烂,同时也复杂立体黑暗丛生。简对雷诺将军的诱惑成功得过了头,将军郑重地向简求婚。由于强烈的爱与妒忌,安德烈在演出时打伤了将军,被冠以“行刺亲王”的罪名流放到西伯利亚。10年之后,简嫁给了罗伯特,随他和他的发明——西伯利亚理发师——来到森林茂盛如“坚硬的头发”的西伯利亚,带着往日的恋情和一个保存了20年的秘密:当年的爱情使她和安德烈拥有了一个孩子——安德罗。但当她找到安德烈家中时,发现安德烈已经和他的女仆唐有了好几个孩子。简驾着马车飞驰在俄罗斯的草原上,出门狩猎的安德烈似乎感觉到简的气息,他飞奔出树林,面对草原尽头掠过的一簇车影,缓缓点燃烟斗,他的目光深沉而迷离,如同那个时代的俄罗斯大地。
↓主题和结构↓
《西伯利亚理发师》片长210分钟,耗资4600万美元,结构宏大,场景壮丽,人物纷繁,有着交响乐式的叙事结构。主要有两条叙事线索:其一是安德烈和简的爱情故事,这条线串联起大部分人物、场景和叙事段落,实现对俄罗斯形象的塑造和俄罗斯民族精神的回顾(主题一),同时完成安德烈个人命运和情感的讲述(主题二);第二条叙事线索是伐木机——“西伯利亚理发师”,为了推动它的发明而进行的一笔交易,把简带到了俄罗斯,促成她与男主人公的相遇、相爱,也成为隔阂与猜忌的根源,最终葬送了美好的爱情,也葬送了安德烈的远大前程。伐木机既是故事的缘起,也是故事发展的动力,还具有一定的符号意味(象征西方工业文明)。这条叙事线索某种程度上承载了影片的另一副题——关于传统俄罗斯文化与西方文明的微妙对立。
《西伯利亚理发师》的叙事不同于早期电影的单一线索单一时空(如《魂断蓝桥》),也区别与同时期影片的两条叙事线分列于两个时空(如《英国病人》)。片中也有两个时空,但现实时空(儿子安德罗的时空)完全处于次要位置,是父亲安德烈叙事的补充和延续,故事的主干在历史时空中完成,两条叙事线索在同一时空中并存,交叉缠绕着往前发展,有强有弱,浓淡有致,使故事的讲述纵横交错,跌宕起伏。两条情节线交织在一起的叙事结构,使影片场景壮阔,叙事丰满,人物纷纭,很大程度上扩展了影片的主题和容量,使影片呈现出史诗的风貌。
上文已经提到,《西伯利亚理发师》是一部交响乐式的作品,这种特征同时也体现在影片的主题上,它的主题是多层次、多角度、多义的。不同的欣赏角度,不同的解读方式,都可以归纳出不同的主题。有评论认为《西伯利亚理发师》讲述了一个史诗式的爱情故事。事实上,《西伯利亚理发师》既讲述了个人的情感、命运,也讲述了国家和民族的情感、命运,两个主题杂揉在一起。关于国家、社会的历史叙事和关于命运、情感的个人叙事,象交响乐的两个声部,高亢的和低迴的,壮丽的和细致的,大写意的勾画轮廓和局部的工笔细描交错进行,使影片呈现出星空一样璀璨的光芒,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折射出不同的光亮,在不一样的点上、不同程度上打动观众。这使得影片具有比较高的容纳度,不同国度、不同性格、不同年龄、不同教育背景的人,采取不同的解读方式,都能各得其所。
主题一:关于国家、社会的历史叙事
导演米哈尔科夫意图拍摄一部关于俄罗斯形象的影片,再现俄罗斯的往昔荣光,审视俄罗斯人和俄罗斯精神,这是影片的主旨,也是制作者着重要解决并相对来说较难解决的部分。如何把这个相对抽象、空泛、难以把握的主题用电影语言表现出来,使210分钟的时间成为观众的享受,而非耐心的考验,——确实是一次艰难而迷人的尝试。除了引人入胜的叙事,鲜活的人物形象,动人的音乐外,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极富表现力的场景:追捕革命党,军校周年舞会,谢肉节,阅兵场面,车站送行,伐木场面等等。——被连绵白桦林覆盖着的广袤的俄罗斯大地;威武的沙皇骑着白马在红场检阅他的军队;脖子挂满面包圈的人们快乐地游荡在俄罗斯民族传统的谢肉节上,欢呼焰火连绵,痛饮千杯暴烈的伏特加;赤膊的男人们在冰天雪地的莫斯科河畔拳斗;优雅修长服饰体面的士官生开舞会,唱歌,演出莫扎特的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为爱情击剑决斗……这是古典时代的俄罗斯,米哈尔科夫幻想中的俄罗斯,生机勃勃、美丽好看的俄罗斯。
场景一:追捕革命党。这一场景紧接在“车厢邂逅”之后,从内景到外景,从暖调到冷调,从个人场景到社会场景,无论在色彩、音响、情绪上都形成极大的反差。如果说前一段落里,空间狭小、色调温暖、装饰繁复的头等车厢,以及车厢里充满风情的异国女子,让观众和主人公一起对艳遇充满心理期待的话,这一段落则让人猝不及防地跌落回动荡不安的现实世界。皑皑的白雪,远处一掠而过克里姆林宫的金顶,包着炸弹的包裹上刺眼的红布条,穿黑色衣服的行刺者,黑暗幽深的长廊,浓重的阴影里敌对双方同样惶惑的神情,你能看出他们的眼神也是灰色的。——这是1885年的俄罗斯(十月革命前夕),动荡不安风雨欲来的俄罗斯。无论开场多么富有浪漫气息,到这时候,都应该明了,我们不可能看到一个好莱坞式的爱情传奇,而是充满俄罗斯特色的有着庞大主题的史诗叙事。
场景二:谢肉节的狂欢场面。壮观,宏大,场景错落有致,场面调度有条不紊,镜头的切换充满节奏感。平日道貌岸然的将军痛饮后发出狼嚎,吃玻璃杯,抢大象的气球,调戏大娘,追逐“拿破仑”;冰天雪地的莫斯科河畔,赤膊的男人们在手风琴的伴奏声中拳斗。出现大色块、高饱和度的红色,特写镜头里红色的手套、花色繁复的红色大披肩;前景和背景中飘过许多红色、黄色气球;吉普赛人穿着红色衣裙热烈地扭动胯部;全景中女人们身着花团锦簇的俄罗斯传统服饰,脖子上挂满面包圈;孩子们的脸也是樱桃色的。焰火连天,欢声雷动,处处激情洋溢。
场景三:阅兵。这一场景构图均衡,富有古典气息。高机位的俯拍均以侧逆光中克里姆林宫金灿灿的屋顶作为前景,高调自然光中,学员们英姿飒爽,风华正茂,骑着白马的沙皇有着神灵一般的光辉。色彩的运用也充满古典的审美情趣,白色大理石建筑和高大的白马,反复出现的克里姆林宫的金顶,蓝白红三色旗帜和海军蓝制服,金色的肩章和银色的帽徽,可爱的小王子有一头金发。为了渲染气氛,还多处运用了反衬手法:用飘动的旗帜和行列中蹦跳的小鸟,反衬队伍的肃静;用敲钟人的滑稽反衬场面的肃穆;用小王子的活泼反衬沙皇的庄重。看完这一段落,相信略有点历史感的人,都会象影片中的沙皇一样,心情激荡,眼中略带湿意。
同个人叙事相比,所有与国家、社会的历史叙事相关的场景都显得壮阔、绚丽,这使得我们的目光和注意力不能不放在这个大的主题上,而不会视其为一个有着壮阔背景的爱情故事。这些场景和段落占据了较大篇幅,经过浓墨重彩地渲染描画,一个消逝的时代所具有的种种精致的美感萦绕其间,使关于国家、社会的历史叙事变得生动鲜活,成为影片最光彩照人的部分。
主题二:关于命运、情感的个人叙事
确切地说,男女主人公之间的爱情并不是这部俄罗斯史诗的有机组成部分,安德烈个人情感和命运的叙事,才是与国家社会的历史叙事并行的另一个主题。安德烈这个人物的言谈、举止、情感、命运,和俄罗斯大地、和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紧密相连,有着无法磨灭的民族烙印;他和他的爱情,他的朋友,他的家人,和影片中其他主要的次要的角色一起,构成俄罗斯人的整体形象。爱情已退得很远,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叙事手段,一个叙事线索,为观众提供一个契机,借此探究俄罗斯和俄罗斯人。一个异国女性的到来和离去,她和他的情感,她和他的遭遇,串联起关于俄罗斯和俄罗斯民族形象的主要场景,担负起导游的功能,引领观众(尤其是国外的观众)经历了一次壮观的游历,完成了对那个时代俄罗斯和俄罗斯人的一次巡礼,完成对安德烈这个人物形象塑造。抽掉这一层内核,你会发现,她与安德烈的爱情不过是陈腔滥调,并无出类拔萃之处。
在这一主题的表述中,人物造型在塑造人物形象,表现人物性格,暗示人物心理,推动情节发展等等方面,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例如,简这个人物的服饰造型。故事的前半段,简的服饰质地精美,色彩艳丽,款式时髦,裁剪合体,佐以精巧的蕾丝花边,帽饰,突出她的女性美和异国情调,强调她的身份特征(欢场女子)和所负使命(诱惑将军)。随着故事的发展,简的服饰渐趋朴实、素淡,与前期的性感、艳丽、工于心计形成鲜明对比。歌剧院段落之后,安德烈被捕入狱,简四处奔走、求告无门,一袭灰衣,可以想见她心中的悲苦;车站送行时穿一身黑色衣裙,丧服的颜色,悲恸的呼喊声,那种错失一生中唯一真爱后的茫然和绝望,被表现地淋漓尽致。
男主人公安德烈是一个敏感、略带神经质、不谙世事的军校生,在形象上也很好的体现了这一点:身材修长,脸型削瘦,有一双小鹿般清澈敏感的眼睛,孩童一般未被世事污染的神情。封闭的军校生活使每一个安德烈这样的年轻人都对艳遇充满向往,尤其是那么一个美丽动人的异国女子。世故但依旧年轻的简也会对一份真正纯洁的爱情充满向往。这使得两人的相爱变得顺理成章,也为后面安德烈命运的急转直下埋下了伏笔。影片既是俄罗斯形象的故事,也是安德烈命运的故事,安德烈命运的变迁,身份的转变,主要通过人物造型变化体现出来,服装色彩、款式和人物外貌形成了影片的色彩基调和情绪基调,构成了他命运的三个阶段,也构成了影片的三个叙事段落:军校时期,囚徒时期,猎人生涯。
军校时期:这一时期安德烈的服装主要为制服,根据故事场景的不同分别有军大衣、冬常服、礼服,颜色为各种不同深浅的绿,镶以金色或红色,显得英俊潇洒,生气勃勃。决斗、歌剧院两场戏的服装为白衬衫,纯洁、浪漫,突破了制服的束缚。制服意味对规则的认同,让男主人公在这两场戏中穿白衬衫,暗示主人公遵从自己的内心感觉,突破规则。作为军校生的安德烈大部分时间发型严整,面容光洁,醉酒后头发略显零乱,和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滑稽而可笑,这是遇到简之后一次小小的失控,第一次越出正常的生活轨迹,已经在向预示我们他可能出现的一连串失控和越轨。
这一阶段的服饰,结合各种精美宏大的场景,舞蹈场面,阅兵场面,决斗,歌剧,完成了对俄罗斯、俄罗斯人和俄罗斯式爱情的幻想,形成了影片激情浪漫的总体格调。
囚徒时期:这一时期,安德烈的命运急转直下,在色彩的运用上,出现了大范围的灰色。车站送流放者一段,送行的人服色浓重,女主人公穿黑色服装。车厢的深灰,柱子的银灰,车站灰雾弥漫,全体流放者身着的囚服也是灰色的,大面积面目模糊的灰色,抹杀了一切个性、身份,从色彩、影像传达出的讯息是令人压抑的、无望的、惨痛的,没有来时,也没有去处,没有历史,也没有未来。除此之外,安德烈在发型上有一个很突兀的变化:一个怪异的阴阳头。从换装、剃头、出牢房、进站、上火车,整个段落没有给安德烈一句对白,仅用两个造型符号(灰色囚衣、阴阳头),就把他的悲剧色彩渲染得淋漓尽致。同时,导演让安德烈军校的同学出现在送行的队伍里,身着军校的制服,在外型和着装上与安德烈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对比,既是身份的对比,也是今昔的对比,把那个曾经充满激情、前途光明的年轻人的悲剧命运推到了顶峰;这种对比,足以让剧中人和观众的悲恸情绪也达到顶点。
猎人生涯:最后一个段落中出现的安德烈,已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为生活所累,为妻儿所累,在茂密的西伯利亚大森林里,他只是许许多多白桦树中最不起眼的一棵,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拥有过的激情、浪漫和梦想,连他自己也几乎忘却。黑棕色的猎装,络腮胡子,脏乱的头发,身材不再挺拔,眼神不再清亮,从外表到内心,岁月的痕迹无处不在。也只有这个时期这个模样的安德烈,才能够平静地抽一斗烟,目送爱人的身影远去,而不做任何努力。
至此, 凭借着演员娴熟的表演,和几乎无可挑剔的造型,影片完成了对安德烈个人情感和命运的全部讲述。
↓其 他↓
《西伯利亚理发师》公映后,在俄罗斯国内引发前所未有的批评热潮。有评论认为米哈尔科夫在一定程度上把对艺术的追求和商业目的结合在一起,把史诗、喜剧、情节剧等样式结合在一起,把传统文化、现代文化、精英文化、大众文化及宗教文化各种成分融合在一起,实现了作者的美学追求,展示了俄罗斯民族传统和风格特点,拍了一部既富民族特色又适应外国观众口味的影片。与此截然相反,也有评论家认为,这部作品“作为艺术作品显得过于应景,作为应景作品则又过分的艺术化。”并对演员的表演,情节的转换,艺术形象的可信性及说服力等等方面提出了批评。但影片的另一些方面,却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肯定。如著名电影理论家鲍戈莫洛夫就写道:“米哈尔科夫创作了一部神话,而不是拍了一部影片。神话在此以影片的面目出现,具有米哈尔科夫的影片所特有的一切特征:富有表现力的画面造型,敏锐的剪辑处理,符合逻辑的情节建构,浪漫主义的爱情故事,象征主义的故事内容以及幽默动人的场面。”
我个人认为《西伯利亚理发师》在叙事结构,情节设置,运用幽默手法增加叙述色彩,追求画面构图和造型美,强调声音和细节的表现力等方面,有许多独到、迷人的地方。片中大规模的群众场面不仅富有表现力,还在展示人物内心世界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如将军在谢肉节喝得酩酊大醉之后放浪形骸,暴露了他由于地位所隐藏和收敛的真实面目。人物造型不但刻划了人物命运,还形成了影片的叙事段落和情绪段落。火车站送流放者的一场戏,节奏、声音和剪辑极为准确,富有效果。如此种种,都使《西伯利亚理发师》成为一部兼具观赏价值和研究价值的作品,这是一份“俄罗斯式的礼物” ,也是一个深爱自己国度和民族的人一个深情的梦呓,有着只属于俄罗斯的博大、精致、悲悯和智慧。
俄罗斯诗人布洛克说,“俄罗斯是个难解的迷……她望着,望着,望着你,以仇恨和爱恋的目光……我们爱一切——无论是寒冬的热气,还是神妙幻想的远方,我们听得清一切——无论是法国式俏皮的幽默,还是德国人天才的晦涩。……”(《粗野人》)也许,我们会因为看米哈尔科夫的影片而爱上这个神奇的国度。
拿到第三期《世界电影》,将其中一篇(《作为商品的俄罗斯,或俄国商业电影的新样板》——重提《西伯利亚理发师》)一口气读完,接着落入迷茫中。并非由于它对这电影冷嘲热讽让我心碎,而是它振振有辞地唤出我好多本身便难以自形解决的问题,好比松软的平地里挖出了一个不知该怎么填补的大洞。
首先说说这部电影,1999年,我在《世界电影》上看到其剧本,深深坠入其中,我对俄罗斯气质的一片痴情在这里得到完美的爆发,我确信,没有比这种对白,这种情节,这种氛围更能够让自己心醉神迷的了,几年之后,终于找到它的DVD,观看它成了好几个星期里最让我幸福的一件事。
来看看关于它我曾写过的:
今天中午,我把和我一样无人照料的某某女友弄到家里,陪她观看那部我前几天买到的令我“仰慕已久”的影片《西伯利亚理发师》,之所以说“陪”她,是因为我自己已经很仔细地看过两遍,它是一部俄罗斯电影,有一个深沉肃穆的交响乐奏起的开头和在茫茫林海浩瀚的叹息声中远去的结尾,我很乐意以各种方式去重温那从未淡化在我心中的对俄罗斯的迷恋。
它“讲述了和一个男孩有关的故事”,发生在1885年俄国的冬天,一个风华正茂的莫斯科军校生,可能还没有谈过恋爱,几度邂逅一个美丽的美国女人,她比他年长,很能干,独立,热情而富于魅力,为了完成一份工作而周旋于俄国的上流社会。他爱她,尽管目睹她和沙皇的将军出双入对,在她违心拒绝他的时候,天真的他愤恨得失去了知觉,也把她吓得说出了真心话。在这么一个高潮中,他们终于彼此得到,从未如此贴近。但接着便是上天弄人——他严重地误会了她。在沉默的爆发中,他袭击将军,因此被流放到西伯利亚,10年后在这里,他翻过重山望见了她策马狂奔的身影,也许他知道她这10 年后的重现是为了什么,但他选择沉默,甚至没有给她再看自己一眼的机会。
所有的伤痛与追悔似乎都被埋进了西伯利亚连绵的群山。
……
这是一部感情强烈的影片,处处表现出那种沉着内敛又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导演绝对不是在拍一个单纯的爱情片,他简直是在借它来向我们展现俄罗斯,让不知道她的人对她感兴趣,让本来就爱她的我更爱她……但不可否认,被导演放在所有深重思维之前的爱情,才是让我哭,让我笑的主调……
我很喜欢那个男主人公,从在剧本里看见他的时候开始。他的背景,环境和性情都让他比我此刻能想起的任何主角更强烈地拥有一种“单纯”,他还象一个孩子,所以得以全身心地拥抱爱情,专注地爱。他象许多的初恋之人一样痴情,经常痛苦却又坚持着义无返顾,他爱得被动,无望,几乎没有安全感,但依然倔强地傲然着,这自尊让他无意中拥有一个可爱得几乎让人尊敬的姿态,或许,这也是一种属于俄罗斯人的方式吧?……他对爱情的敏感——似乎每一个亲吻都被他回味良久,每一个关注的眼神都让他神采奕奕——让人为他的女人感到幸福,想想每一个时刻都是沸点,每一个时刻都被对方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谁不希望这样甜蜜地被人去爱?
当感觉到背叛,他选择了自毁前程,这是不可救药的浪漫与不可救药的理想化共同孕育出的悲怆,但他的无瑕却也因此得以保存,这里面不仅仅是爱情与世界的冲突了,这根本就是世界观与世界的冲突。
人生的巨变从那一刻已经嘈杂地敲响。
……
我早已不敢为自己想象如此这般激烈的戏剧化,我甚至设想不出在这个心灵日益苍白的时代,除了俄罗斯还有哪个国家的电影胆敢直接挑战这类经典的特定场面,能够将这种激情诠释得这么大气和淋漓尽致。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在枯萎,而那刻是在它身边得到了滋润。
——以上是我心潮澎湃之时写给别人的E-MAIL,由于心潮澎湃,我压根没有尽述完全我对它的感觉,我不可能将它画面里郁郁苍苍的森林,浩瀚无边的冬雪之夜,或者无数被表现得让人印象深刻的风俗细节都一一提及,但事实上,从头至尾,这都是一部让我目不转睛的电影,从形式上说,它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无懈可击,它抓住你,用它的热情洋溢及老练娴熟的叙述口吻,且将这一切都完成得从容不迫非常自信。
那篇文章将这一切做了总结:《西伯利亚的理发师》完美得就象一架机器。——“我们找不到一点差错,一点失误,一点疏漏,一点含糊。无论哪一个手法、嘘头、演员、地点、表情、手势,全都直射靶心,内行的导演就是一个神枪手,每发都是十环;而且他树的把子上面除了十环也没有别的。他的一切都是有十足把握的。他深知,欠缺一点,观众都不会答应,观众要的就是百发百中。而《西伯利亚理发师》就是这样。”
文章将这一点作为其巨片包装的一个例证,与其平行的还有其上映时轰轰烈烈的阵势,剧本对俄罗斯性格及美利坚性格简单化却又讨好大众的定义,这两种文化不合逻辑却被编织得凄恻缠绵的相遇相恋构筑了影片令大众全情投入的煽情和相对肤浅。
文章还详细分析了其故事编排中对大众心理和市场需求的准确定位,比如“沙皇专制在影片中被表现得可爱动人,当然不是在意识形态的含义上,而是在唯美的含义上,因为它毕竟是那么漂亮!不必让它变为生活现实,只让我们久久地、眼含热泪地欣赏一阵,就足够了。这仿佛是一次梦境”,再深至其对俄罗斯真正气质某种意义的背叛和辜负“就这种意义而言,《西伯利亚理发师》就是这个世纪之交的一个套娃娃。它在市场上推出一个新商品——俄罗斯,并竭力招徕买主。所以从这个角度——不是从政治的或意识形态的角度——来说,它的上市可以说是恰逢其时。”“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俄国人自己也开始从旁边观看自己,仿佛是用别人的——西方人的眼光观看自己,并因看到自己变的遥远、异样且带着异国情调而感到快乐。没有办法,现实如此,或者说现实里只剩下了这点,你也只有认可了。别人的东西看起来总是漂亮的。”
凭心而论,这是篇写得很敏锐的评论,某些方面它完全地击中了我,象久久不能醒过来的人终于被迫离开了睡眠,这尤其反映在它对其风格的描述——“完美得就象一架机器。”不能不说那的确是一种可以明显觉察出走向的导演手法,兼顾一切的同时也分外谨慎,因为这样,它在一个熟练的轨道上飞扬,足够让人陶醉但不足以深湛到令人震惊。
保守的、大方向的循规蹈矩才能保证它不流失最广泛的观众群,它的风格浑然完整,却在某种程度上扼杀了有想法的观众的自由呼吸,比起很多我喜欢的欧洲电影,它没有企图突破去留出一个更美妙的空间,甚至还带上了好莱坞大片的明快和通俗,这大概的确是出于妥协——通行的商业片模式几乎不需要留有回旋空间,短促猛烈的发泄已经足够。
但反复想过之后,我依然不能认同作者的全部说法,尽管在今日回头望去,我已深觉那时让我感动的不过是导演理想化了的一个俄罗斯,这既有影片宏观叙述的需要,也有导演的刻意蕴涵,它是一个顺应时代的产物,在自己因长期动荡而双目迷茫的祖国人民面前,再现了属于旧俄时代绚丽的辉煌,不能忽视它在同样辉煌的克里姆林宫播出时对真正的俄罗斯人造就的感染,象风的巨浪拂过绵延的丛林,即便它相对简单、肤浅、没有突破,但谁能否认自己的生命里,也有过被这样的作品抚摩惊醒的瞬间呢?
最主要的,是无论怎样地批判,也不能否认其艺术手法里体现的深厚功底与让人叹服的调控力,虽然有妥协,但它绝非一部弱智的电影,它讲述的浪漫很显然经过千锤百炼,它的故事不落窠臼,它气势凛然又催人泪下,那里面熊熊点起的,绝非一腔自我渲染的激情……那几乎是不属于俄罗斯的灵魂绝不可能能把握的热度和强度,几乎是俄罗斯的漫天风雪才可驻就的豪情无畏和纵情哭笑,它用能够被所有人接受的外套将自己包裹起来,但里面跳动的, 依然还是一颗属于俄罗斯的心。
不管米哈尔依夫出于怎样的复杂目的——政治的或是艺术的或是商业的——把这部电影拍成了这样,但作为观众的许多人包括我乐意关注的,也仅仅是它诸如艺术感染力、可看度、风格的隽永凝重等等方面,说到电影看待俄罗斯及美利坚的视角,其实任何评论在某种程度上都只能呈现一家之言,俄罗斯这个民族与西方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这实在是个错综复杂的问题,不止一本书在困顿地复述,它对东方来说意味着西方,对西方来说又意味着东方,它面目强烈却又难以定义,而且由于饱经磨难而愈发真相模糊,有哪个个人在决定审视自己的民族时能做到多么地正确?主要是-----到底能有怎样的正确?是客观么?但究竟什么叫客观,人心能做到怎样的客观?
这是我想过很久的问题,结论是我几乎不承认有怎样绝对的客观,尤其关于如何看待自己的祖国,怎样才叫不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如果那样,或许沉默不言才是最恰当的,其实米哈尔依夫的方法很明显,他给了一个美国女人那样的角色,便是意图讲述一个他人眼里的俄国,如果一个人带着一种善意和宣扬的欲望去讲述自己的民族,他是否就一定得面临被这样的评论淹没的命运?
我毫不怀疑米哈尔依夫在拍这部影片时很想让大家看到一个他脑海里最辉煌的俄罗斯,他或者是怀旧,或者是希求振奋民族精神,或者是觉得这样的场面正好可以投合观众在寡淡的今日需求激情的心理,无论怎样,他成功了,这片子象投射在白雪皑皑中的金色的阳光,来得正面,直接,不偏不倚,它或许没有能够深入到白雪下的土地翻出里面最细小的脉络,不过对于需要感受到阳光的人来说,那又有何妨?
我想说,不同的艺术品自然有不同的受众,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我们需要的也许就是阳光,更不要提被营造得这么纯正,这么精致,这么高度浓缩了一个民族最典型特征的阳光,无论怎样,我感激它曾给过我的感动,也许还会有许多人,感激它曾这么气势磅礴地,将他们引向了那个被各种声音覆盖得几乎快被人忘却的俄罗斯。